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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腳本家的宮藤官九郎,在自己的電視劇裡創造了兩位「腳本家」角色。
2003年的《曼哈頓愛情故事》,由老班底森下愛子飾演的愛情劇腳本家「千倉老師」,若不是窩在咖啡廳一隅瘋狂趕稿,不然就是與自己的忠實劇迷坐在咖啡館的電視機前看自己寫出來的糾結多角戀,黜臭自己「我寫這什麼鬼劇情啊」,最後與忠實觀眾(也就是女主角小泉今日子),一起被自己的狗血故事感動大哭。
說起來,「千倉老師」是宮藤官九郎的戲謔與後設。
在一齣劇名已經告訴觀眾是「愛情故事」的愛情劇,創作出一位寫愛情劇的腳本家,而這個腳本家隨著劇情發展也深陷在如同愛情劇的狗血劇情裡。在宮藤官九郎各種理不斷剪還亂的愛情劇世界觀,可愛的森下愛子飾演腳本家千倉老師,宮藤官九郎讓她有了可愛且討喜的性格,是位情緒不是誇張大笑就是誇張大哭的喜劇角色,觀眾很難不喜歡上這位愛情連續劇腳本家角色──就像宮藤官九郎這位腳本家,觀眾一但進入到他的世界觀,很難不喜歡上這位喜劇腳本家。
二十年後,2024年,在宮藤官九郎的新作《極度不妥!》,同樣出現了「腳本家」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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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頓愛情故事》與阿部貞夫主演的《極度不妥!》在主題上大不相同,前者是以愛情劇的套路與邏輯去翻玩愛情劇,後者是懷古諷今的穿越劇。但《曼哈頓愛情故事》與《極度不妥!》卻在幾個部份有著類似細節:「咖啡廳」是這兩齣劇的主要場景(連格局都很相似)、「電視台」是這兩齣劇的主要舞台(原本在八○年代貫徹體罰教育的主角小川老師,到了現代,居然在電視台擔任如何待人以寬的顧問)。
最明顯的,是與宮藤官九郎合作過最多次的八○年代偶像、二十年前《曼哈頓愛情故事》的主角、我們偉大的小泉今日子,宮藤官九郎在《極度不妥!》不斷置入「她」的存在:《極度不妥!》的咖啡廳名稱「SCANDAL」取自小泉名曲〈因為是偶像〉歌詞、廁所貼了她的歌曲海報,第八集更是直接邀請小泉今日子本人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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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藤官九郎在53歲創作的《極度不妥!》,與他在33歲創作的《曼哈頓愛情故事》,有些部份有明顯互文──特別是他是他在這兩部作品戲謔的「當代日本電視台文化」與業界問題。從故事根本就在戲謔日本當代「政治正確」與「炎上文化」的《極度不妥!》裡,這種對電視台的戲謔,更是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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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說,第三集的炎上代打事件,請來了實力派中堅藝人八嶋智人(展現他精準的喜劇節奏);第四集裡秋山龍一飾演不正經、滿嘴色情的八○年代情色節目主持人,其實是位非常紳士、有專業精神的藝人;以及第六集出場的大牌腳本家「江面賢太郎」(由池田成志飾演)。
腳本家江面賢太郎,曾是時代風雲兒,在九○年代後期到2000年代初期廣受年輕人喜愛,被譽為「隱喻的魔術師」。但即使是曾是喊水會結凍的風雲兒,時代總會流逝,風潮總會消逝,如今他成為只會話當年勇的過氣腳本家,說著過時的用詞,說著老派的話題。當然,打從骨子是八○年代昭和男兒的小川老師,與江面賢太郎一拍即合。不過,對於熟悉故事套路的聰明觀眾而言,一定猜得出這位喜歡話當年,活在自己的輝煌時代的江面賢太郎的問題:他很焦慮。
電視台發佈江面賢太郎的新作消息,在各大新聞底下馬上充斥著各種黜臭,當年可以輕易過關、大為風行的劇情,對於看過大量故事的現代觀眾而言(如同猜得出劇情會安排「江面賢太郎其實很焦慮」的你),太簡單了,這對自我尊嚴強烈的資深腳本家來說太衝擊了、太難以接受。於是他塗塗改改,決定要寫出完美的第一集。「我才不想應付只看第一集就下定論的酸民」、「一定要有完美的起承轉合!第一集埋下的伏筆,在最後一集全部回收,最後一個畫面就像拼上最後一塊拼圖」,江面賢太郎帥氣地說出這些話。
當然,這是宮藤官九郎的戲謔與後設。
《極度不妥!》,一齣由宮藤官九郎老搭檔阿部貞夫主演、磯山晶製作的連續劇,作為喜劇,觀眾開播前能知道的資訊是,阿部貞夫的角色是一位有著濃濃老派昭和氣味的大叔,而他會因為某些妙事穿越到現代的令和,陳舊價值觀如何衝擊新世代,很明顯,這百分百是擅寫喜劇的宮藤官九郎的諷刺喜劇。但觀眾毫無預期:看到第一集後段,才會發現《極度不妥!》會像寶萊塢一樣會突然歌舞起來,那些說教部份(在《曼哈頓愛情故事》是咖啡廳老闆的咖咖哲理),通通改以「歌舞形式」表現。
當然,歌舞劇,這對骨子裡是搖滾音樂魂(宮藤官九郎是樂團GROUP魂的吉他手)、太太是舞蹈家八反田リコ(此劇由她擔任編舞)、第一次執導電影就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歌舞片《深夜裡的彌次先生和喜多先生》的宮藤官九郎來說,不是新鮮事,宮藤官九郎,顯然要給觀眾一個會直接大笑「這三小啊!」的有趣驚喜。
近年創作甚豐、一樣喜歡不走常規劍走偏鋒(所以作品收視率始終不高)、與江面賢太郎完全不同(但熟悉日劇圈的觀眾應該能在這個角色看到許多資深腳本家的影子)的宮藤官九郎,難能可貴地,在《極度不妥!》透過小川老師之口,也道出了自己的戲劇哲學,甚至可以說是人生哲理:
「戲劇跟人生都總有一天會結束,直到最後關頭再決定會怎樣不也很好嗎?結局未定不是太棒了嗎?我覺得這樣超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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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小川老師在穿越時空的過程中,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終結,但就像戲劇總有一天會完結,人生總有一天也會結束,這是宿命,沒有任何一齣戲一個人能擺脫這樣的宿命。宮藤官九郎在《極度不妥!》的這段話告訴我們,戲是真的如人生,都有結束的一天,但人不是「角色」,為什麼一定要遵循上帝(腳本家)編寫的人生(劇本),將伏筆全部回收有始有終,才能算是一段完美的人生(好劇)呢?
小川老師這個角色,也如同作品裡總是有一絲叛逆少年風格的宮藤官九郎,告訴我們,真實的人生才不是這樣操作的,你為什麼要為自己設定限制?只為最後走向一個常理認為的「好結局」?你為什麼不選擇跳脫這個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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